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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anosurface 2007-12-19 01:07

永远的思乡曲

曼哈顿34街地铁站上,一位小提琴手在站台上摆摊卖艺。他个子不高,看上去是南美洲某个国家的人,头上戴了顶奇怪的帽子。地上一个破旧的放伴奏音乐的扩音器加音箱,旁边的琴盒开着,里面散着些一元的纸币和不少的硬币。车辆间隔的安静时刻,伴奏音乐中他的琴声响起,一曲“阿根廷-别为我哭泣”,优美的琴声回荡在破旧地铁嘈杂、 冷漠、昏暗的空间里。标准的持琴、运弓,投入的演奏,琴音之灵性,可以感到这是一位专业小提琴手。美妙的琴声勾起站台上等车的我许多的回忆。

所有的器乐中,我最喜欢的是小提琴,不仅因为它有音乐皇后的美誉,更因为我高中时练过几年琴。可以说我曾经有一个脚趾头踏到了小提琴艺术的门槛上。那时不知道学小提琴得有天分,要从童年时代打基础。除了弓弦上的技巧,识五线谱,对声音的敏感,对音乐的理解都得从小建立。我学琴时早已过了那个年龄,不可能在音乐上有什么出息。但无知者无畏,当一位姓廖的叔叔给了我他曾经用过的提琴后,我就非常的投入、刻苦地练习起小提琴。中午不休息,怕吵着父母午休,我就在琴上夹上弱音器,再加上个铁夹子,关在厕所里练,琴声如被捏着脖子的鸡叫。夜里也会练到一两点,腰酸背疼,但心里憋着一股劲。老师也是各式各样的,只要比我好就成,所以一开始学琴就是弯路频频。从东方红,国际歌,北风吹,红色娘子军开始,到后来有专业老师指导,从头再来练运弓,音阶,然后是《开塞》练习曲。所有五线谱的练习曲全都是自己一个音符一个音符手抄下来的,中指顶笔的部位磨出了厚厚的茧子。我没有完成全部36首《开塞》练习曲,但练习了其中绝大部分的曲子。

除了练琴,我们几个伙伴也像饥饿的野兽寻找食物一样寻找小提琴音乐。经常干的一件事就是躲在一个朋友家里,关上所有的门窗,窗户上再挂上毯子,偷偷听违禁的小提琴音乐唱片,那些“封资修”的东西。俞丽娜演奏的《梁祝》,帕格尼尼的随想曲和《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》,我们为他们的音乐、琴技所折服。小提琴曲中,我最喜欢的是马思聪的小提琴独奏曲《思乡曲》。我不知道这里有多少人听过这支小提琴曲,如果链接在这个博文的音乐听不到,我强烈推荐大家到网上去听听。马思聪演奏的原版不一定能找得到,但吕思清演奏的一定会有(见链接)。

当年我们有一张马思聪演奏的《思乡曲》唱片,唱片边缘缺了个口,每次都很小心地把唱针放到缺口内缘的唱片上,才能听到完整的提琴曲。《思乡曲》 创作于抗战的烽火之中,是马思聪《绥远组曲》中的第二首“慢板”。《绥远组曲》后来又叫做《内蒙组曲》,马思聪作品第七号,有史诗、思乡曲、塞外舞曲三章。《思乡曲》的主题音乐是一首简单的内蒙古民歌《城墙上跑马》,从演奏技巧上这支曲子不是那么的难,但它如诉如泣的旋律是那么的刻骨铭心。心弦之诗疗乡愁之伤,我不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其它任何一段音乐,能把中国人思乡之情表现到如此的极致。因为喜欢,自己经常会在家里练习这首曲子,有邻居听见后就警告说:孟津,你好反动哦,拉黄色歌曲。但我终于还是学会了《思乡曲》。那时对这首曲子的热爱似乎也注定了我天涯流浪的宿命。直到今天,独自听这段音乐时,都会泪流满面,洗不清心中那些说不尽的往日情怀。

那个年代到处都在搞宣传队,会一点乐器还是很有用武之地的。我们高中的宣传队在当地相当有名气,可以演出整场的舞剧《白毛女》。这里面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学校有个好的音乐老师。老师姓黄,有一头花白的长发,常常看见它们在风中飞扬,很有音乐家的气质。黄老师也有音乐家的天分。 他的听觉非常好,为了排练《白毛女》,乐队的总谱和各类乐器的分谱是他凭耳朵反复听唱片还原写出来的,大家都觉得神奇不可思议,但那就是事实。每次排练他都非常投入,而我们却不大听话,常常不看指挥而是看着舞台上蹦跶的女同学走神。他就拿指挥棍使劲敲桌子,声嘶力竭的喊,排练一晚上下来,把嗓子都喊哑了,只好给我们作揖鞠躬,有时候会眼泪汪汪的。现在想起来真的很对不起他。

黄老师也教我们自己动手制做小提琴,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件事情。他拆了一个坏掉的小提琴做模板,弄来了云杉的面板材料。背板用的枫木找不到,就凑合用结节少的栎木。黄老师的木工活很漂亮,提琴背板面板的双幅对拼做得天衣无缝。我们一点一点学着锯、锉、切、刮、削、铲,磨、粘、漆。因为没有经验,常常会一不小心把一块面板或背板铲得太薄甚至铲透而报废。尽管废品率很高,我们真还做出了几把用来演奏的琴。琴的音色,音量,灵敏度都很差,漆不够亮,看上去也比较拙,但它们可以出声音,而且是小提琴的声音。这就足够了。

高中毕业时,不算一些糊弄过去的地方,尤其是《抗婚》一段中难度比较大的一些部分,我的小提琴水平可以演奏全部的《梁祝》协奏曲。那时虽然各种宣传队很多,但最牛的是部队的文工团,能进去不仅可以穿军装当解放军,也是一碗好饭吃。我曾经去考过几个文工团,父亲也带着礼品,一条烟或两瓶酒,为我去求过人,托过关系,希望能让我混进文工团就不用上山下乡去。结果四处碰壁。那年头学琴搞文艺的人实在是太多,比我强的人有的是。终于认识到音乐不能给我饭吃,只好下乡抡锄头去。

我带着琴去下的乡。蛮荒的年代里,蛮荒的土地上,我的琴给我们知青带来过不少的快乐。过年过节或有点什么特别的理由,我们会和当地村民们一起联欢。联欢会上我会来一段《渔舟唱晚》,《嘎达梅林》,《打虎上山》,《毛主席的光辉把炉台照亮》,或者是当地的山歌。经常还跟我一个拉二胡的朋友合奏《新春乐》,是我们看家的节目。村民们喜欢我那个“锯来锯去”的东西,说好听得很。更多的时候是下工吃完饭后人累了,闲了,闷了,趁了天黑独自一人爬到半山腰上的一块岩石下坐着拉琴,把所有能记得的曲子都来一遍。握锄头种地的手已经没有办法在各把位上灵活移动,揉弦时指头也僵硬无比。难度高点的曲子,包括《思乡曲》的高音区以及双音和弦乐句,已经不能准确演奏了,但我总会很用心、很投入地拉一段《思乡曲》简单的主旋律。那时全世界就只剩下安静的夜晚,轻轻的风,远处几盏昏黄的灯火,和在空空的大山中回荡着的琴声。琴声在倾诉什么?山又是如何的回应?我并不是很明白,也不想明白。那些遥远却又不能忘怀的岁月留在了那些大山里。

以后到地质队工作,满山遍野的跑,就更没有机会练琴了。不过多少年的功夫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完全丢光。到了北大、研究生院后,偶尔也还拉拉琴。在研究生院时还参加了同学们组织的乐队,可惜已经非常的力不从心,在乐队里滥竽充数。过节上台表演器乐合奏,《在希望的田野上》等等,像模像样的乐过那么几回,过了几把瘾。83年6月份大家各自回所,乐队就散了伙。临别时乐队的朋友们送了我一个留言签名的小本,我还珍藏着。下面是其中的一些留言:

“真希望您的琴声比现在更悠扬。很可惜您没有充分的时间练习(但这也好)。”-马国忠(微生物研究所一室)
“赠孟津:对提琴演奏家,我总是仰视的。”-刘兵(研究生院)
“我羡慕会拉小提琴的人。”-柳卸林(自然科学史所)
“在生活中奏出更美的旋律。”-杜晓东(遥感所)
“您想对弦吗?”罗毅(自动化所)
“愿你的生活象门德尔松的小提琴协奏曲所描绘的那样!”王飞(王正?字有点看不清了)(局地球物理所)
“愿你琴拉得更好!”姚进(没有留单位)
“八百诸侯会于孟津,三十精英聚首科大。”唐晓明(局地球所)
“孟津:你真让人羡慕。祝你幸福。”田野(生物物理所)
“听一段小提琴比品尝一餐美味佳肴还津津有味。”曹少魁(河南化学所)
“小提琴是音乐皇后,愿她永远伴随你。”姜鹏明(北京劳保科研所)
“ ‘梦’津:生活的强音!典型。钦佩。”徐冰(中科院计算中心)
张平和朱峰(The Institute of Systems Science)的共同留言是一段五线谱,上面是贝多芬英雄交响曲开头两个音节的4个音符——写在纸上的音乐仍然具有震撼力。

很浪漫的留言,那时我们都还年轻。离开研究生院后,我跟所有这些同学都断了联系,转眼差不多四分之一个世纪。无论你们今天在哪里,希望大家还能记得当年的琴声。我也借这段博文和《思乡曲》祝福同学们一切平安、顺利。

出来留学后基本上就没有机会摸琴了。今年三月在北京一个偶然的机会,一位朋友带我到中央音乐学院提琴制作系参观了一回,见到了中国最高水平的提琴制作。看见那些优雅的琴头旋首,纹理明晰、开了F孔的云杉面板,枫木背板上美丽的虎斑花纹,一把把漂亮的小提琴,仿佛时光又倒回从前。见到那些曾经的小提琴和制作过程,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慨,像是命中注定我要回头来再看它们一眼。

现在家里还有一把小提琴,是我多年前在北京新街口的一家琴行买的。没有一把小提琴在身边我会觉得生活中缺了点什么。琴弦已经断了两根,琴弓的马尾也断了不少,散开来一副岁月沧桑的零乱。有它的存在,让我不能尘封琴声流逝的记忆。对我来说,生活中真正的solo不会再有,而我却一直也不知道生命中的华彩乐段到底在哪里?或许不经意中已成为过去。那倒也没有关系,过去了的终究已经过去。我现在可以大开了门窗,一边写博客,一边听着如泣如诉的《思乡曲》,永远的思乡曲。

附:
1) 马思聪为《思乡曲》填的歌词:
城墙上有人,城墙下有马,想起了我的家乡,我就牙儿肉儿抖。举目回望四野荒凉,落日依山雁儿飞散,庙台的金顶闪闪光,驼群的影遮列天边,哎噢咦啊想家乡。风大啊黄沙满天,夜寒啊星辰作帐,草高啊盖着牛羊,家乡啊想念不忘,想念不忘。我的家乡路儿正长,心头怅惘。城墙上有人,城墙下有马,想起了我的家乡,我就牙儿肉儿抖。家乡想念不忘,想念不忘啊依呀噢。

2) 吕思清演奏的《思乡曲》(视频,最好闭着眼睛听。)
[url]http://www.tudou.com/programs/view/pFS3l0Nrlyk/[/url]

swellss 2007-12-21 17:38

感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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